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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4月 02, 2012

Human, All Too Human




《Nature's Way》  Michael Blumenthal



Condensed from New York Times Michael Blumenthal   The Reader's Digest Association, 1990



Nature’s Way



Part 1  Seven travelers and I, with our guide, were making our way along the white-sand beach of one of the Galapagos Islands. We were searching for the large nests in which the eggs of Pacific green sea turtles are laid and hatched.  Most of the baby turtles, which may grow to 330 pounds, come out in April and May. Then they have to run to the sea before the birds flying above can eat them.  It was close to dusk, the time at which ― if the young turtles are to escape ― one turtle must go out into the open air to test whether it is safe for its dozens of brothers and sisters.



Part 2  I came to a large, bowl-shaped nest in which I saw the head of a tiny sea turtle above the sand. As my companions joined me, we heard a sound in the brush behind us. A mockingbird approached.  “Just be quiet and watch,” our young guide advised as the mockingbird moved to within inches of the turtle’s head. “He’s going to attack.”  The mockingbird came closer to the nest and began pecking at the turtle’s head, trying to pull it onto the beach.  My companions were shocked. “Aren’t you going to do something?” a voice said.  Our guide held his fingers to his lips. “This is the way nature works,” he said.  “I’m not going to sit here and watch this happen,” a woman from Los Angeles objected.  “Why don’t you listen to him?” I asked. “We shouldn’t get in the way.”  “If it weren’t for humans, they wouldn’t be in danger to begin with. I’ll do something if you won’t,” one member of our group said to our guide.  The noise of people talking scared the bird away from its meal. Reluctantly, our guide pulled the baby turtle out of the hole to help it on its way to the sea.



Part 3  What happened next, however, caught everyone by surprise. As soon as the rescued turtle began running to the safety of the ocean, dozens upon dozens of other baby turtles ― having received a false signal that it was safe ― poured from the nest and began running toward high tide.  The foolishness of our group’s interference became clear. Not only had the turtles come out under the mistaken impression that it was safe to do so, but their rush to the sea was taking place too early. It was still light and there was no hiding from the hungry birds.  Within seconds, the air was filled with delighted sea birds. A pair of Galapagos hawks landed on the beach, and a growing number of mockingbirds eagerly followed their evening meal hurrying down the beach.  “Oh, God,” I heard a voice behind me, “look what we’ve done!”  There on the beach, the killing of the baby turtles had already begun. Our young guide, trying to make up for having acted against his own better judgment, took off his baseball cap and filled it with baby turtles. Stepping into the ocean, he let them go, then wildly waved his cap to frighten off the huge number of sea birds.



Part 4  When it was over, the happy cries of dozens of birds filled the air. Two hawks stood silently on the beach hoping to catch a final turtle. All that could be heard was the sound of the tide beating against the white-sand beach.  Heads down, my companions walked slowly along the beach. There seemed to me to be a perfect silence among the all-too-human group.  Something, I think, very much like the sound of hum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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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鄭儀




『噢!老天』,我聽到身後的聲音,『看看我們做了些什麼!』



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在加拉巴哥群島的依斯班諾拉島。



如果說通往地獄的道路,是由許多出於良善的意念所鋪設而成的,也許我可以用自己最近的一段經歷,來見證導致物種滅絕的因素。



當我們一群人在加拉巴哥群島最南端的小島,一個名叫Gardner Bay的白色沙灘登陸之後,嚮導帶領我們沿著沙灘前進,尋找太平洋綠海龜(Pacific green sea turtles)的巢。



這種海龜通常可以長至330英磅,當幼龜在四、五月間孵化後,面對著大自然嚴格的生死挑戰,牠們必須在飽受空中掠食者威脅的陰影之下,奮不顧身地投入海洋,以免成了鳥兒們腹中的點心。



天色漸漸的暗了,此時如果小海龜們想要離巢,其中便會有一名先鋒出去探望是否有掠食者出現,以及是否能讓其他的弟兄姐妹們安全跟進。



我們經過了幾個大的、碗狀的巢穴,並沒有發現任何活動的跡象,當我們走近其中一個巢,發現了一個剛孵出的小海龜的頭。我趕緊向同伴們招了招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小海龜的頭約有半英寸露出沙上,一動也不動。



當其他的人走近時,前方灌叢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隻小嘲鶇(hood mockingbird)受到我們的吸引而正向我們接近,也許牠知道可能會有一頓豐盛的晚餐。



『大家安靜的看,』年輕的厄瓜多爾嚮導在小嘲鶇移動到只距離小海龜數英寸近時警告著。『牠正準備攻擊!』



慢慢地,小嘲鶇更加的接近並且以喙啄著小海龜的頭,試圖將牠拉出沙灘。『難道你不去救牠嗎?』我的同伴心急的要求嚮導。而他只是將食指抵著嘴叫大家安靜,『這是自然的法則,』他再次的提醒,『我們能做的只是安靜的看著。』



『我不會坐在這兒,眼睜睜地讓這一切發生!』一位來自洛杉磯的素食主義者抗議著。『為什麼你不聽他的話呢?』我辯護著說,『自然界的現象必然是有道理的,我們不應該干涉。』



一位國家地理雜誌的同行者對我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人為的干擾,這種海龜根本就不會瀕臨絕種!』



『如果你再無動於衷,我就要自己採取行動了!』他們對嚮導下了最後通牒。



這些人道主義的爭執及喧嚷將小嘲鶇給嚇走了,嚮導不情願地將小海龜自沙中取出,幫助牠爬向海洋。



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嚮導在內都驚訝不已。我們看到除了我們幫助的那一隻小海龜在爬向海洋,成打上百的小海龜接受了錯誤的訊息,瞬間傾巢而出,拍足前進衝向潮水,就向大軍在瘋狂的撤退一般。



我們的介入,毫無疑問是愚昧的,也是最嚴重的破壞。我們使小海龜誤以為外在的環境是安全的,更使他們提前在天色仍十分明亮的黃昏開始行動。對於那些飢餓的掠食者而言,我們的干涉,無異是上帝賜予的禮物。



不到數秒鐘,天空聚滿了等待佳餚的鳥兒們:軍艦鳥(frigate birds)、塘鵝(boobies)、燕尾鷗(Swailow-tailed gulls),一對加拉巴哥鷹(Galapagos hawks)睜大了眼虎視眈眈地注視著,數量不斷增加的小嘲鶇飢餓地跟隨著沙灘上不顧一切前進的小海龜。



『噢!老天』,我聽到身後的聲音,『看看我們做了些什麼!』



『我知道我不應該聽你們的話而干涉的。』嚮導沒有堅持他最初的明智,後悔也已經太遲了。



現在,不論地上或海中,小海龜的捕食者們早已大開殺戮。年輕的嚮導為了彌補違背自己的本意所導致的災難,隨手抓起一頂鴨舌帽,裝滿了小海龜,將牠們放到海裡,並舉起帽子猛向空中揮舞,企圖驅散追逐食物的鳥群。



當一切結束後,滿足的鳥叫聲充斥著整個天空,好像是為了慶祝一場盛宴。兩隻鷹仍靜靜地期待能捕到最後一隻掙扎的小生命,空氣中的氣氛愈來愈凝重,耳中所能聽見的只是拍打在白色沙灘上的浪濤聲。



我們一行人準備離開了,大家低著頭感到舉步維艱,每個人都陷入各自的沈思中,默默地沿著海岸走著。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倘若小海龜不受到這些恩人們的干擾,一天中的此時此刻才是小海龜們設法投入海洋,追求生命的時機吧!



我突然注意到,這群充滿人性善良的人是多麼的安靜。



我想,這也許就是面對大自然時的謙卑之聲吧!




星期二, 3月 13, 2012

「藝術經濟學」批判 v 0.1。

我頓悟了


 


當生命本身並沒有真正走到某種進退維谷的「邊緣」之際


裝模做樣是裝不來的。


 


從一些藝術家的生命中我們看到:


「作品」,實際上是一種求生意志執拗地掙扎著想要好好活下去的遺跡..。


 


所以重要的不是去摹仿現代藝術史上的那些藝術家的那種焦躁與異常


而是要細細體察自身生命的現代性邊緣到底在哪裡...你的、我的。


 


或許一部份的人看不到自己生命的邊緣,


而一部份的人即便看到生命的邊緣,但也努力避免將自己逼到那個邊緣。


 


於是,只有一種偏執地走向邊緣的人,可以成為藝術家。


我想,所謂的「天才」,應該就是指這種執著地將自己推向置之邊緣的生命風格。


 


同樣的,這也是裝不來的。


 


所以,「作品」沒有客觀性。


 


既然作為藝術家,指得是一種「執著地將自己推向置之邊緣的生命風格」的人、而「作品」實際上就是一種求生意志執拗地掙扎著想要好好活下去的遺跡。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會變成:那什麼叫做「觀眾」?


 


旁觀他人之痛苦。


如果作為「旁觀」的話,幾乎就是出於一種異質情調的娛樂,因為觀者本身並不會只因為「旁觀」、而自陷於痛苦,否則就不再是「旁觀者」了。


 


據說,有一種修道法門是將自身置放於屍堆中,以明無常。當然,在現代遺體的殯葬管理機制下,要找遍地都是屍體之處並不容易,但倘若無論在意識中、或在現實中(譬如戰場),有機會落座於屍堆之中,相信那就不是「旁觀」了,最起碼不會與己無關。


 


因此,「觀眾」,就變成一種震懾在某個遺跡之前,怔然而產生共鳴、聽見泛音的接收者;在這個時刻,遺跡才變成了「作品」,「觀眾」這個角色才正式登場,「藝術」這件事才轟然成立。


 


因此,「作品」其實沒有任何客觀性;也就是說:好比一座橋,作為「作品」的橋,是指它連接此岸與彼岸的功能,而不是它鋼筋水泥的建築本體。


 


當然,有一個明顯嗤笑之處在於:明明世間的幾乎所有的藝術作品或演出都得拿錢購買,難道活生生又難賺的鈔票沒有客觀性嗎?


 


這真的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所以容在下下回來想想「文化創意產品」這件事。


 


當然,包括上面的這些想法,德國人講得更好更仔細,但現在的問題是:作為中文使用者的我們,到底該如何閱讀與好好理解這些德國人的說法?該如何自我突破晦澀難懂的退化中文困境呢?


 


藝術家,指得是一種「執著地將自己推向置之邊緣的生命風格」的人、而「作品」實際上就是一種求生意志執拗地掙扎著想要好好活下去的遺跡。因此,「作品」沒有客觀性。


 


當然,在下這樣的想法,其實是「非」藝術史的。


 


說「非」而不是「反」,是因為本來也沒有要「反」神磨,因為譬如雖然說譬如「作為作品的橋」,是指鏈接兩岸的功能而不是它的鋼筋水泥本體,但實際上若沒有鋼筋水泥的本體,也是無法體現橋作為作品的作品性的。


 


所以簡而言之,作為作品的橋和作為鋼筋水泥的橋之間就是「相互依存、相互成立」的關係。而成立的時刻就是它的功能被接收、以至於被彰顯的時刻。


 


橋只是一個具關鍵性的象徵說法,因為實際上所有的藝術作品要能對觀眾「敞開」,那都是兩種世界間的鏈結時刻(也就是藝術轟然成立的時刻)。


 


因此,當我們明白了「藝術史」這門學科之所以能成立的那種不得不的、將藝術客觀化(包括「作品」、「時代精神」、「風格」、「大師」)的先決條件,我們就可以在這個罅隙之中,發見一個具有批判性的主觀位置,來幫助我們看待「藝術」。


 


因此......接下來就要研究研究關於鋼筋水泥目前的市場價格以及期貨價格的相關問題了。


 


所以,關於「文化創意商品」,還是得等到下次了..


星期三, 11月 17, 2010

蘇格拉底式提問之一:「OPEN醬出馬競選市長為什麼選不上?」




首先要說明的是:


1. 這個問題是某友人閒談提出,卻令在下回首提問無覓處、也無答案也無頭緒。


2. 我也知道一定會有聰明人說:「它有出來選了嗎?」或「你怎麼知道他選不上?」


3. 在下這個思考的前提,就設定在「OPEN醬出馬競選市長為什麼選不上?」之上。


 


這個問題困擾在下一整天,卻也毫無進展,截至昨日大腦休兵前,結論就是:「搞不好open醬會高票當選!」


 


但這種結論是放棄式的答案,說了等於沒說,因為其實蘇格拉底要問「OPEN醬出馬競選市長為什麼選不上?」這個問題的原因是要釐清以下這個實踐的方略:「因此我們該要如何切中要害,幫助OPEN醬高票當選?」


 


在下沒有什麼哲學訓練,也沒有博士級的知識體系訓練,因此一整日下來,腦內雜風鵠起,就是毫無頭緒,想說:這個問題會是人類學式的問題嗎?還是精神分析學式的問題?或者是當代哲學的問題?或是傳播學式的問題?或是政治哲學式的問題?或是符號學式的問題?或是美學的問題?實在想不出一個適當的著手點...


 


今早起床神清氣爽,洗了馬桶以後想:那不如就從以下這句話來亦步亦趨吧:「OPEN醬出馬競選市長為什麼選不上?」


 


首先,從這句話來看,有幾個預設前提:


1. OPEN醬是一個具公民權的自然人。


2. OPEN醬在競選上遭遇困難以至於落選。


3. 這個問題本身來自於一個預期上可發生的條件前提。


 


逐一來看,「OPEN醬出馬競選市長為什麼選不上?」的理由在第1.點就很明顯可以獲得解答,因為OPEN醬不是具有公民權的自然人,那就更遑論OPEN醬今年幾歲、以及有沒有設籍中華民國以及設籍多久等問題。當然,大部分聰明人就會想當然爾地依據這個理由,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一笑置之。但蘇格拉底之所以是蘇格拉底,正因為他並不以當時希臘城邦中佔絕大多數的所謂聰明人自居。


 


純思辨地來說,第1.點的理由可以由第3.點的理由來加以解決,並不困難;而就事論事地來說的話,事實上候選人是否一定必須是個「自然人」,或許其實並不一定。如今所謂民主選舉的政治制度底下,越來越傾向「法人」式運作,無論是熱門的所謂「CEO」治國,或者是「一切交給司法處理」,其實在傳統上我們以為的那種政治至少必須「人治」的意識形態,早在「人與科技」的當代倫理性問題出現之前,就已經被現代化與工業化的「國家機器」所取代,意即:在現代政治當中人民所期望的那種「出於人格的責任政治」,早就在「倫理」的層面遭遇重大的改變,或許也正因為這種類似「異化」的當代政治處境,傳統上那種「出於人格的責任政治」,便成了一種非現實的純然「期望」。這種從「國家機器」到「賽博統治」的關於人的「異化焦慮」,或許在<駭客任務>一二三集裡面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到。


 


傳統上的焦慮代表當然可能讓人聯想到小說中的「反烏托邦」三經典,從這種「反烏托邦」文學當中所延伸出的當代哲學思考,也不可不謂汗牛充棟。人類政治世界的網路空間現實化大約可以從網路科幻小說興起的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作為人本身對政治以及對未來的想像,網際網路的潛在性統治權力,正一步步地得到現實化。而今天,已經是2010年底,於此,人還繼續自以為政治真的是一種必須要「自然人」才能勝任的「人治」嗎?


 


系統模組化的政治


 


站在身為一個公民的角度來看,或許全台灣人都已經可以夠世故地指出:「那些競選的人,就只是亟欲參與整個國家的資源分配罷了~ 難道你還真以為他們有什麼政治理想抱負的嘛?哈哈」


 


上面這句話絕對讓不少人感到傷感與氣憤,否則「包青天的敘事原型」就不會一在地再現於隨時隨地的新聞故事報導當中。如今的政治,就現實面來說,其實真是回應了幾乎全世界人對「CEO治理」的愛戴與熱望,大家都希望擺脫經濟不景氣的集體焦慮與恐慌、大家都希望自己國家具有競爭力、大家都希望自己的政府有效率、大家都希望國內GDP可以無限增長、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家園美麗又安康,簡單講,大家都希望活得既有錢又山明水秀。於是各種具高度經營能力的人才紛紛躍上舞台,進駐政府,讓傳統上的「政府」這件事全面成為一個既有戰鬥力又有效率的大型企業體......。很遺憾的是,這件事也生發在上個世紀的80年代,而今天已經是2010年。


 


有一部電影叫作<東京奏鳴曲>,由擅長表演頻臨崩潰邊緣角色的香川照之擔綱。劇中男主角因為公司經營策略的變化,因而加入了游蕩東京街頭的龐大失業街友團,並巧遇學生時代朋友......。男主角的失業,正可做為企業模組化經營策略更新的範例。傳統上,日本企業相較於美式企業,更是注重人情義理,公司的老臣就好比自家的老長工一樣,幾乎要變成家人,怎麼可能說遣散就遣散呢?這裡展現出的正類似之前提到的那種「出於人格的責任政治」,傳統日本企業展現出的,正是這種「出於人格的責任政治」,於是乎在日本那種社會底下,才會有所謂<人間失格>的重要存在,否則,不重視「人格」的社會,誰會在乎失不失「格」?


 


香川照之在被辭退前,主管隱晦並策略性地詢問:「你除了管理總務,還會什麼?」的時刻,走進了某位深具職場女強人風範的中國籍年輕新人,有人告訴香川照之:「這位中國女新人能力強悍,而這樣的人才,在我們中國分公司,還有幾萬個」,於是香川就因為恍然大悟主管要辭退他的意思而悍然自行請辭了。日式企業的這種「什麼套裝人才簡單好用就整個聘過來用」的模組化轉變,好像也來自於上個世紀80年代.....。


 


看到上面的例子,再回頭看我們當下的政治,其實並不會感到陌生,因為以我們當下的所謂民主政治選舉運作來看,實際上就是一種朝向模組化的轉變,過去因為過度倚賴「人治」,而遭到許多人性劣根性的背叛與失望,於是大家都開始冀求一種有如模組化企業般透明與效率的政府組織狀態,而CEO就是負責決定模組該如何組織與系統化的關鍵人物。這樣的CEO絕對不會是包青天,因為包青天不會對無用的模組件棄之如敝屣;而CEO也不會對無用的模組件採取人道關懷。同時!「CEO」是什麼?是一個「人」嗎?~~


 


非人性的政治現實


 


這確實是某種非人性的政治現實,因為世界早就不是「人治」所能控制的世界,否則尼歐也不必被賦予救世主的重責大任挑戰母體,安撫人類受網路空間統治的焦慮與害怕。


 


今日的民主政治,實際上就是資源分配的政治,這不能怪政客,因為即便是簡單到一位遊民朋友,他所參與的所謂「社會」,也就是資源分配,只是他被分配到的比較少很多而已。


 


畢達哥拉斯在約2550年前就認為世界應該是一個純「數」的世界,於是數學成為某種純粹理性主義的依歸。當代選舉講究的是全面的「數」的掌握,各種統計、各種計算方程式、助選員各個都是第一等的精算師。政治也是,所謂的「政治的算計」,古裝片裡計算的人情義理,但在當代,計算的就是貨幣與貨幣的價值,多數量的高價貨幣決定了大家應該怎麼活,而倘若我們不從「人」這個名詞來看而是改從「貨幣」這個名詞來看,似乎就可以看到一種「資本運作」取代「人性運作」的如實樣貌,當代的政治人物人人都是一張面額可變的電子紙幣,實際上電子紙幣的那種類似「人性」的所謂「質性」,就是純粹的刺激與反應、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變種變異變態的機率、投資報酬率、經濟效益......。同時!「人性」難到不是?


 


但及至當代,雖然我不懂數學,但好像數學的本身也出現了很多混沌的發現,並不再像以前大家認為的那麼清晰、圓滿、和諧。當然,純然的理性也早就禁不起考驗。傳統意義上的「人性」,既然能在啟蒙時代通過「孤獨地爬山並思考著」的那位仁兄,從「對神的臣服」當中轉換出來,那當今又為何不可在「孤獨地上網並幻想著」的賽伯格裡,轉換出去?


 


當然,我說的是廢話,因為本來就已經轉換出去了。


 


如今的政治現實,立基在上述的條件環境裡,是系統化的、模組化的、講究的是資本運算包括物質與人才、目的是方便迅速且功能強大地運轉,「人」在其中,也都只是被轉換為一個個可投入系統中的「變數」,重點在於:並不是在我們個體之中充滿變數,而是我們個體本身就是系統中的變數。


 


堅持有血有肉的自然人?


 


「堅持有血有肉的自然人」是在面對這個命題當中最令我百思不解的關鍵,其實通過上面的一連串申述,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發現,第3.點的條件是完全成立的,也就是說「OPEN醬」完完全全可以成為一位理想的候選人:它有人氣!它有強大的CEO團隊!它不會說話沒有體臭不會放屁!它不會做出背叛粉絲的行為!有它在的地方就有服務(道地的為人民服務)!它是真正的屬於全民的(真正的民主的)!它受法律管轄,而且一般政客自然人反倒跟它一樣,犯罪通常都是被罰款!......不一而足,想到再續補。


 


那到底OPEN醬為什麼會面臨第2.點的困難呢?困難的關鍵在哪裡?關鍵看起來似乎就只是因為具有第1.點的差別:它不是個有血有肉的自然人。


 


我想,這個讓我一時完全抓不到頭緒並且想了一整天也不透的問題,大概關鍵就在於:「人對非人的恐懼」這件事情上。更進一步說,就是「人對受到非人所統治的恐懼」。21世紀最大的爭論之一除了環保問題和戰爭問題以及經濟衰退以外,聽說在歐洲討論最劇烈的,就是「基因工程的倫理問題」。某些人覺得:「通過基因工程製造『人類』為什麼不可以?」但很多人覺得:「通過複製製造『人類』或者製造『生命』都將是一種末世的毀滅。」我個人是不懂這些細緻的尖端科學,也不懂什麼是末世毀滅,但就一個觀眾的角度來說:如同環保意識高漲的當代,這些爭論當中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恐懼」,一種「對於『非人』入侵『人』的恐懼」。我正是對於這種「恐懼」百思不解,以至於我完全無法對這個「OPEN醬出馬競選市長為什麼選不上?」的問題提出任何令人感到安心的回答。


 


其實說起來,對於「非人」入侵「人」的恐懼,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B集電影就不說了,就連A++級的好萊塢大製作,也所在多有,每位動作派的好萊塢大咖大概都曾經被某種莫名其妙的非人之物差點吃掉過。對「非人」的恐懼恐怕跟人類歷史一樣久遠,可能比對「非理性」的恐懼的短暫歷史更加久遠。


 


關於這個古老的「對『非人』力量的恐懼」(無論是畏懼神還是畏懼鬼還是畏懼異種),到底屬於哪一種學門研究的對象,看來不是我這種智商可以想到的......。也或許就是這樣,即便「OPEN醬」在現實上完全符合民主政治候選人的當代條件,卻依然是選不上的。即便到了民主政治的今天,公民們恐怕還是根深蒂固地有種「人治」的古典意識,也就是寧願蘋果都爛了,我還是想要一個蘋果,因為我也是蘋果?


 


我不太想用女性主義精神分析的觀點來快速獲得答案:「因為OPEN醬不屬於他者秩序中的一環,同時不是主體也不是客體,因此它根本不能被放在政治當中加以討論。」因為OPEN醬是受到歡迎的大眾明星,並不卑賤,而「受到歡迎的OPEN醬」這件事,是非常屬於當代傳播世界的事物,我深深懷疑:其實OPEN醬是屬於一個存在但尚未現實化的潛在性政治主體!它將主宰未來的政治世界。或者......其實OPEN醬也是一個abject,但它所引發的,並不是賤斥?......那會是什麼?



星期六, 7月 24, 2010

當「反抗運動」成為一種「潮流熱」



 


大家都說,戰後嬰兒潮世代深受美國文化影響,表現出美式 大眾文化的詼諧歡樂、積極進取等等美國夢價值,但其實詼 諧歡樂也就是裝High、而積極進取大多就是Rat Race

當然,戰後嬰兒潮不僅僅只出現在自由美國的一方,共產國 際的一方也有大量的戰後嬰兒潮,50年代後登場的各種歐 洲知識分子,雖然並不身在共產國際的封閉世界中,但儼然 以共產國際代言人的左派之姿力抗美式資本主義大眾文化, 成為許多戰後反抗運動典範的種種「祖師爺有交代」。

如今早已經是戰後嬰兒潮那些人的孫子孫女成為主流生產力 量的世代,也是主要說話發聲的世代,為了一種米蘭昆德拉 所談論的「抒情時代之青春無敵」(韓波、萊蒙托夫、雅羅 米爾...我看可能也要有歌德吧),孫子孫女跟他們的祖 父祖母一樣,擁有著同樣強大能量的青春無敵力比多。

村上春樹先生在一次訪談中就肯定了這一點,他大致上說的 是:「......其實,我認為自古以來,無論那個時代 ,人類本有的資質能力大約都差不多。今天說年輕人都不讀 文學,好像比以前的人低能許多的這種說法,我個人是不贊 同的。我認為倘若今天的年輕人都不讀文學的話,那應當是 今天的文學出了問題,引不起大家來讀的興趣,所以,我個 人認為的解決之道,就是做著文學工作的人,應該好好認真 地挖一條渠道,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順著這條渠道引流過來, 這樣才是。......

從上面這段話來講,其實也就是說,當今的所謂「草莓族」 抑或是什麼「乾物族」云云,其實並不是說他們比起戰後嬰 兒潮的反抗運動者有什麼比較低能之處,而是當今的「反抗 運動」是不是都有點太過陳腔濫調、因循苟且、甚至工具化 、成為政權鬥爭的馬前卒,變成只懂用力幹!缺乏溫柔兼暴 力、抑揚亦頓挫層次的速速殺砲之事。

據說《房中術》或《慾經》中有幾個重點,其一是喚起性能 量、再者是延長性快感的時間、然後最終是要滋養身體性靈 種種的。如果「反抗運動」是屬於我們政治生活中迸發激情 的性生活,那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反抗運動」到底是要追 求更滋養的人生,還是追求沒事來一管速速古柯鹼、或花5 000塊召一下速速「妮可」?

當代的全球化世界,沒有戰後嬰兒潮容易著力的兩大陣營意 識形態、或者因應那種冷戰結構所必然產生的統治機器的正 面壓迫,因此倘若今天這些戰後嬰兒潮的孫子孫女們,仍然 將世界想像成兩大陣營式的冷戰結構所延伸出的國家機器正 面統治,那就會連帶地在「反抗運動」上失去了想像力和創 造性,因而「陳了腔濫了調、因了循苟了且、甚至工了具化 、成為了政權鬥爭的馬前的卒」等等。

邏輯上,「反抗運動」未必就是「反對運動」,但「反對運 動」應當算是一種入世的「反抗運動」;同樣的,「反對運 動」身為一種入世的政治運動,它也可能壓根兒不是「反抗 運動」,絲毫沒有反抗到什麼,純粹就是要反對。成為一種 「挾帶上個世紀60年代風雲懷舊熱情的選舉政治大型廣告 文案」。

我個人認為既然格瓦拉的頭像可以創造那麼龐大的商業利益 ,那其實「頭上綁布條、高舉右手握拳、張開大嘴,不管是 唱歌還是吼叫」的那種版畫圖像,其實也真就是廣告企劃腦 中最佳的賣點了吧!看起來激情又正當,既有知識份子味又 有伸張正義的快感!真方便!不用勞累讀沉悶的理論書,直 接去現場叫叫吼吼,就成為民權鬥士的PhD~

成為「選舉政治」的「反對運動」這件事我們姑且就不管它 了,回到成為「潮流熱」的「反抗運動」吧 ~ 當今的「反抗運動」很難,因為變得很隱晦,變得很混沌。 上個世紀70年代發展出混沌理論的美國科學家,曾經因為 每天就是啥也不幹,只燒汽油搭飛機上天看雲,然後沒有任 何一點可見的成果,差點要被贊助研究經費的金主斷炊.. ....這也還真要拜美國那種大型資本主義的宏大遠見思 維支持,不然今天哪有什麼混沌理論,恐怕連個人電腦啦、 網際網路啦,都不會如此普及。

「反抗運動」竟然變成一種混沌理論!

「潮流熱」促動「反抗運動」的質變,將「反抗運動」微分 化,混沌理論化,成為「不在此又在此、不在彼又在彼」的 矛盾邏輯。「潮流熱」流動非常快速,而且是以某種熱力學 的方式在流動,人在其中,已經不是單憑個人意志或意願, 就可以決定行進的方向,而多半都是身處在一整股巨大熱潮 流當中相互推擠著前進,於是,「反抗運動」的契機變得更 加轉瞬即逝,反抗的對象碎解成奈米分子,一一附著在我們 自己的身上。

譬如倘若我們今天要「反抗政府」。那麼到底現在的「政府 」是什麼?前面所說的一種「反抗運動」的「陳腔濫調、因 循苟且、甚至工具化、成為政權鬥爭的馬前卒」的原因就在 於:戰後嬰兒潮所面對的所謂「政府」,和現在這些戰後嬰 兒潮的孫子孫女們所面對的「政府」,是同一回事嗎?曾經 承諾永誌不渝的情人的心都會變了,政府怎麼不會變呢?「 反抗運動」變成「反對運動」。

上個世紀80年代英國的政府就做了一些很不一樣的舉動, 柴契爾將「大有為的政府」(big government)轉換成了「最低限度國家」(mi nimal state),其實也就很像是前兩年李明博競選南韓總統 時候掀起的熱門的所謂企業家治國的概念,柴契爾政府在上 個世紀80年代就體認到並開始進行「注重生產力與經濟成 長」以及「小巧精緻」的政府體制,那麼在30年後的本個 世紀的亞洲熱區的台灣,大家到底是如何認識「政府」這件 事的?

台灣解嚴的比較晚,後殖民式的民族國家運動好像也開展得 比較晚,直到西元2000年也才政黨輪替,相較於其他戰 後獨立運動興起的各國後殖民政府,台灣的後殖民的民族主 義政府好像也才剛宣導了8年的「民族國家」,就速速地且 必然地被推進了後殖民的墳場裡去,以至於現在台灣好像其 實根本就應該是minimal state,但又好像實際存著前8年累積出的很龐大的「 偉大民族國家意識形態」(Great Nation)力量,以至於讓「反抗運動」或「反對運動 」的標的都錯亂了神經,迷失了方向。倘若「反抗」可以延 展到是超越世俗的相度,那「反對」呢?我們為了什麼反對 ?我們要反對什麼?

「反對」政府嗎?(政府是什麼?)「反對」財團嗎?(財 團是誰?)「反對」馬英九嗎?(馬英九這個生性拘謹節省 孝親的人有什麼好反對的?)「反對」國民黨嗎?(民進黨 有比較好嗎?)還是要「反對」中國?(中國就好好中它的 國,關我們屁事?)

要「反對」郭台銘?(頭髮亂糟糟的夏鑄九都說了:ㄜ.. ....我們不是要針對個案,我們這些連署學者在談的是 一種結構性的問題...)要「反對」農地徵收?(那台灣 農村沒落得很嚴重該怎麼辦?)要「反對」國光石化?(那 台灣被新加坡徹底幹掉了怎麼辦?)要「反對」經濟發展, 因為會帶來生態浩劫與環境衝擊?(那讓台灣成為薩摩亞好 不好?也許你我都說好~ 但環顧你我的鄰居,應該有超過99以上的台灣同胞認為 絕對不好!)

那真糟糕,我們到底應該「反對」什麼?當大家一個拉一個 相招去凱道戴斗笠贊聲、手拉手一起唱歌的時候,有沒有人 突然想到:「我們到底在幹嘛?」

「我們到底在幹嘛?」這真是一個對如今的熱血知青、憤青 、文青、藝青、偽知青、偽憤青、偽文青、偽藝青等等來說 至關重要的問題!大家跟著各種堪稱廉價的口號上街頭,到 底有沒有時間站在街邊發個呆,稍微想一想整件事情的來龍 去脈呢?還是重點其實就是去走路?像走大甲媽祖一樣?

速度與資訊的爆炸,讓我們失去認真思考的機會!

速度學家說,當代一切都在消逝當中,過眼雲煙成為這個高 速時代的本相,大家都在追逐消逝......傳播學者說 ,「媒體即訊息」,當我們以為找到了什麼足堪「認同」的 物件而產生了習慣或依賴而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我們就被 訊息化了......成為工具。

「反對運動」在現如今的尷尬與無力與無能,或許就正來自 於「反抗運動」的熱潮流化以及古典權力的當代奈米分子化 。如果連「反抗」都相當的「Chaos」的話,遑論「反 對」了?

還是讓我們回到菩提樹下,或者荒漠中的哪有甘泉.... ..那個直觀世界與自己鬥爭的生命,他到底在反抗些什麼 ?這絕不是宗教,因為一旦進入宗教,就已經成為是結論與 答案的意識型態,其實也就沒有反抗了~

「反抗」在「熱潮流」中!

從混沌理論中我們大概可以體認到一個昆德拉式的弔詭,也 就是「生活往往其實都在他方」。也就是說,我在眼前所下 的功夫,往往都不會如我所預期地在眼前發生效果;而經常 是在別處,或是在往後,突然發現原來效果是發揮在這裡/ 這時呀!

譬如上街頭為保留5公頃的農地聲嘶力竭,結果一定不會如 人所願,因為譬如如今所謂中央政府施壓苗栗縣政府決定如 抗爭地主所願保留5公頃,然後呢?農地分散無法灌溉,往 後地目無法變更,請問這5公頃科學園區當中的散落農地, 將來要怎麼維生?變成農業博物園區嗎?誰認領?所謂的政 府養嗎?怎麼養?用我們大家繳的稅嗎?那為什麼不用大家 繳的稅養我?(我其實常在想,真希望全台灣的人每個人都 給我一塊錢就好,這樣我就有2300萬了耶!)

我在想,今天的執著往往容易變成明天的包袱,像我家前面 有一塊不大的地,大約200坪吧,因為地主有9個,大家 跟建商(也就是所謂的財團)的價格談不攏,所以就沒賣給 建商,然後就一直閒置至今。我個人當然很高興,因為門前 有一塊空地可以玩,但若站在那9位地主的立場想,請問這 塊地將來怎麼辦?建商(也就是所謂的財團)不可能當初以 整面基的構想跟地主談結果沒成,只好切角,然後現在再來 要求他買你的這塊畸零地,買了他也沒用,然後呢?那就只 好又是要求政府徵收囉~~ 又是我們納的稅囉~~ 政府不徵收就去抗爭!這種因果循環好像大家繳稅的都是王 八了^^ 又要幫忙去凱道贊聲,又要賺錢繳稅幫忙供養田僑仔... ...

說到這裡,其實整個思維也隨著潮流熱奈米分子化了,所以 如果我們不呆呆的去「反對」什麼,那還要「反抗」什麼嗎 ?「反抗」會不會也變成呆呆的?

這裡就可以延伸到另外一件事來看:譬如,什麼叫做「反政 府」,而什麼又謂之「無政府」呢?

以前我遇過一位仁兄,某夜在一間小館。這位仁兄剛參加完 一個什麼盛會興沖沖地鑽進小館,可能是要跟革命夥伴們一 起吃點消夜。聽朋友說,這位仁兄當天確實是去參加了忘記 了是什麼盛會,而這位仁兄特別之處就在於:他基本上什麼 盛會都無役不與!也就是說,只要有運動的場子,不管大小 ,只要他schedule有空,就一定前往贊聲!這位仁 兄其實很有趣~ 不過無緣認識他,也就這樣了~ 這位仁兄的典範,我想就可以暫且說是一種「反政府」的實 例,而無政府呢?我看慈濟大概就是個樹很大的「無政府」 典範! 

上面是開玩笑的,不過說起「無政府」,從邏輯上來講:既 是「無」、便無「有」;是若「有」,何謂「無」?這很可 能變成是個學究們的喝茶話題,但我們不這樣幹,我們很簡 單,就是以無有二分為邏輯前提。

如果說:「無」政府,那其實很明顯就是「沒有」政府。當 然,在我們這種被學者稱為「赤裸人」的政治時代,躲到桃 花源裡當個純正(不純砍頭)的「無政府」主義者應當是絕 無可能的~生來就有編號,行走江湖隨時要拿出雙證件,出 國要辦護照,連出海釣個魚都得要有漁民證^^..... .因此,現如今的「無政府」,就變成一種「志業」或「人 生觀」,也就是說,基本上生活中、生命中就沒有什麼「政 府」不「政府」的,遑論「國家」。

「反抗的無政府主義者」其實一點都不會去特別反對什麼, 「反抗」是一種拒絕同一化、拒絕「認同」、拒絕「規訓」 、拒絕「盲目」的力量,上面用「拒絕」這個詞好像太卡謬 了一點,太強烈了,改成「規避」好了~ 重說一遍:「反抗的無政府主義者」其實一點都不會去特別 反對什麼,「反抗」是一種規避「同一化」、規避「認同」 、規避「規訓」、規避「盲目」的力量,這種力量沒有任何 目的,近似康德美學說的「無目的的目的性」,因此它是一 種美學,一種生命美學。

前面說到當代的潮流熱,帶領著大家以某種熱力學的方式四 處竄流,而權力又微分化為無以數計的奈米結構分子,附著 在我們周身,於是,「反對」變成了無力又無能,因此,面 對這種詭譎多變的政治時代,我們只好自己跟自己做對,認 真唱著「流浪者之歌」,面對「基督的最後誘惑」,在潮流 熱當中試著溢出熱潮流,在潮流之外,或在潮流之間;在他 者母語的祭壇邊,或在我之鏡相的對立面......

不過還是必須再補充說一次的就是:「這絕不是宗教,因為 一旦進入宗教,就已經成為是結論與答案的意識型態,其實 也就沒有反抗了~



星期六, 5月 22, 2010

樹論:內田 V.S 村上 (上)


摘錄自:內田樹 著,楊偉、蔣葳 譯,《當心村上春樹》。台北:時報,2009。



 


<村上春樹榮膺諾貝爾文學獎之際的賀詞>(假想版)


1.         我認為,村上文學之所以在世界各國都擁有讀者,是因為它超越了國境,講述著能夠觸動整個人類心弦的,「根源性的故事」吧。


2.         用老虎鉗糟蹋貓爪的邪惡力量。


3.         不管是政治的激情也好,詩歌的狂熱也好,抑或愛欲的迷醉也好,都不是「邪惡力量」的對立項,毋寧說倒常常是它的幫兇。將這種宇宙規模的神話與日常生活的細節融合得天衣無縫,這便是村上文學最大的魅力所在。  2006.10


 


<遠東的化身──《尋羊冒險記》與《漫長的告別》>


1.         啊!原來如此!《尋羊冒險記》堪稱村上版的《漫長的告別》。


2.         至此,我豁然明白村上春樹能夠如此風靡美國的理由之一了。


因為,村上春樹的小說是美國人最鍾愛的兩部小說──《漫長的告別》與《大亨小傳》──搖身一變,在世紀末的遠東所出現的奇蹟般的化身。 2007.03.20


 


<美妙的故事會直接作用於身體>


1.         購買《麥田捕手》後,得到了做為「贈品」的《出版文摘》。裡面刊登有村上春樹與柴田元幸的對談。村上春樹在對談中樞到了至關重要的一點:


「說得極端點,對於小說而言,所謂的意義並非那麼重要。毋寧說重要的在於意義與意義如何相互呼應。它就近似於音樂中的『泛音』,……包含著泛音的聲音會久久地殘留在身體裡。」


2.         儘管我還尚未開始閱讀《麥田捕手》,但我認為,村上春樹透過這項翻譯工作,必將會給日本的文學(特別是文學批評)帶來強烈的衝擊。


我還覺得,這種衝擊絕不會只停留在前衛性、政治意識、愛欲或是文體等層面上,而將會徹底改變讀者閱讀故事時的「態勢」。


3.         我想,也許這就是翻譯這種工作的本質性結構吧。


將自己的身體嫁接在他人的大腦上,耐心地聆聽身體所發出的「嘈雜聲響」,並將它轉換為自己的大腦也能理解的語言。                   2003.04.14


 


<讀《麥田捕手》>


1.         我提出了這樣的主張:武術、文學與哲學,無不是以「生死邊界線」上的「行為方式」為主題的,在這一點上三者一脈相通。


2.         在「此岸」與「彼岸」的邊界線上應該如何行動才算恰當呢?──能夠將這一問題正確地轉換為主題的人實在是寥寥無幾。


而村上春樹(和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al Lévinas)一樣)則是這種為數不多的人之一。                                       2003.04.16


 


<做掃除的守望者>


1.         可是,完全沒有體驗過這些工作就終結一生的人,不也失去了碰觸「某種東西」的機緣嗎?


2.         每天都競競業業做著家務的人,應該能夠憑著直覺感知到,「薛西佛斯」(阿爾唄.卡謬)、「守望者」(J.D.沙林傑)、「剷雪」(村上春樹)、「女性式的事務」(伊曼紐爾.列維納斯)等等,乃是與「家務操持者」在人類學上的使命一脈相通的。                                           2005.12.27


 


<翻譯即是附身>


1.         翻譯這項工作,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意味著「附身」於作者。若是不能與作者的思考迴路與感性產生共振,便無法完全翻譯出文章的韻味。


2.         因為總覺得,當我「附身於」女性作者時,自己花費半個世紀才培養起來。(並且打算就這樣帶進墳墓裡的)「對於女性的幻想」會遭到無法彌補的毀損。                                                     2000.07.12


 


<「父親」的缺位>


1.         我想,還是這樣考慮比較合適──即厭惡村上春樹的人也肯定有著某種迫不得已的文學上的緣由吧。


2.         村上文學中總是沒有「父親」登場。因此,村上文學具備了世界性。命題如下:「存在的事物因其存在而已經成了特殊之物,而唯有不存在的事物才可能成為普遍之物。」


3.         作為分析性意義上的「父親」,存在於世間一切社會集團當中。所謂「父親」,乃是「神聖的華蓋」。                                      2006.05.02


 


<《冬季戀歌》和村上春樹>


1.         故事告訴我們,只要「父親」存在著(無論他是「不在的父親」,還是「否認自己是父親的父親」,抑或「已經死去的父親」),孩子們就會被限制行動的自由,就會錯誤地理解自己的欲望。                       2006.05.08


 


<從「說話論」看《冬季戀歌》與《尋羊冒險記》的結構>


1.         因為無論去到哪個學會,都不曾聽到以我為聽眾而設計的演講。呆坐在那兒,聽別人用自己矇然不知的術語談論自己不感興趣的主題,純粹是一種無謂的消耗。


2.         這裡面全然沒有那種「卑劣的」動機,比如,企圖以此獲得學術威望,或是藐視他人學說,甚或賣弄博學多識等等。大家都是儘可能地把理智的、情緒的資源投入到「如何從各自迷戀裴勇俊的追星經歷中引導出最大的快樂」這一命題當中。實在是純粹。                                 2006.07.03


 


<關於靈魂的配電盤>


1.         所謂靈性,即是「連結在一起的感覺」──這是我的基本理解。


2.         獨自包攬工作的人就是這樣,試圖透過「我一不在,大夥兒就會頭疼」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理由。


不過,這算是性質惡劣的執著吧。以「自己不在之時他人所感到的欠缺感」來計量自己存在的確切性,這對人類而言無疑是一種誘惑。然而,我覺得這是錯誤的。                                               2006.07.16


 


<胡塞爾的幽靈學與海德格的死者論>


1.         Lévinas <──> affecter


2.         SeinSeiende


3.         有閒暇的讀者請拿出《存在與時間》,翻開任意一頁,將「存在」替換成「死者」之後,再讀一遍看看。令人吃驚的是,「全部」的意思都是通順的。


4.         並不是我在故弄玄虛。世上存在著無數的社會集團,他們並不擁有「存在論」或「他者論」之類叫得出名字的理論學說,但沒有「死者論」或「幽靈論」的社會集團卻是不存在的。我想說明的就是這一點。而且,如果我們希望哲學真正成為普遍的學問,那麼它應該講述「所有的」人類社會都普遍適用的知識。                                                   2004.03.30


 


After dark till dawn


1.         我覺得,對一名作家指名道姓,還赫然揚言「別讀這個作家的書」,做為評論家,這種態度不免有失妥當。好歹也該說一句「別管那麼多了,就當作是上當受騙,自己去讀讀看吧,會發現絕對如我所言」,或許這才算得上合情合理吧。


2.         評論家和作家如此熱中於抨擊村上春樹,是因為「村上春樹備受好評」和「評論家的工作不受好評」正好互為表裡。


3.         據我看來,村上文學之所以在世界範圍內受到追捧,是因為它超越了知性的等級制度及文壇的陳規陋習,講述著能觸動人類心弦的「本源性的故事」。除此之外,別無他由。                                     2004.09.23


 


<無國籍性與世界性>


1.         如果有閒工夫說些毫無意義的事情,還不如把理性資源注入到另一點上更具建設性,那就是去發掘村上文學將「被排除在閱讀機會之外者」的人數,戲劇性地減少到現有程度的個別性原因。                       2006.05.08


 


<在巴黎讀[青蛙老弟,救東京]>


1.         尤其是村上春樹幾乎打一開始寫作,就把會被翻譯出版估計在內,因此,在日語原文和譯文之間並不存在著溫差。                       2006.09.15


 


<太宰治與村上春樹>


1.         The Doors, Rolling Stone, Byrds, Deep Purple, Moody Blues.


2.         村上文學之所以能夠突破本土的界線,是因為他深闇這一道理:能夠共同擁有存在之物的人,其數量終歸是有限的;而能共同擁有不存在之物的人,其數量則是無限的。                                         2002.07.05


 


<讀者的登岸處>


1.         據說村上春樹寫作時,總是先一氣呵成,然後再從頭到尾全盤改寫。


同一位作者將同一篇文章改寫兩次,便會產生彷彿「同一個歌手將一段歌曲多重錄音」時的細微「差異」。雖然是同一個人,但前後兩次的作者之間,在氣質上存在著微小的快慢差、溫度差、音調差,而這些就造成了「泛音」。


對於讀者而言,這種「泛音」便是通往文本的「登岸處」了。


2.         如果用文章來打比方,那麼,其中「就這句話而言,乃是作者和讀者達成了百分之百共識的一句話」,就相當於「溝通的月台」。           2007.02.02


 


<鰻魚君拯救小說>


1.         村上:「……常有人說,好的小說之所以不暢銷,是因為讀者的素質降低了。事實上,人類的知性素質並不會如此簡單地下降,只是因時代不同而被分散在了不同的方向上。某個時代的人全都是笨蛋,某個時代的人全都聰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知性素質的總量其實是相同的。它被分配到各個地方,只是恰好現在沒有流向小說而已。那我們就乾脆修條水渠,讓它流過來不就行了?我是這樣想的。不過我這樣說,可能又會被人說三道四吧。(笑)」


                                                        2004.04.12


 


<蘭格漢斯島的魔性之女>


1.         可以透過不斷推翻此前的話語,以便像漸進線一樣慢慢地接近某些東西,但卻又無法對他進行全面的描述。這樣的東西「存在於我的內部」,給我帶來了不適感,亦即「隔靴搔癢」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正是人類得以成為人類的根本性必要條件,不是嗎?                                 2004.07.27


 


<何謂比較文學?>


1.         所謂比較文學,簡單講,就是基於各語言的特殊性,對各個語言共同體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去體驗「同一世界」這個問題進行闡釋的一次嘗試。(這是我自己的定義)。我們認為,以文學文本作為素材去從事這一工作,乃是行之有效的。


2.         這些非文學的文本之所以不宜作為比較物,是因為他們的「不可翻譯性」。之所以這樣說,則是因為所謂表達「全世界所有人共通的意義及價值」的文本,乃是建立在對非共通意義及價值的「壓制和掩蓋」之上的。


3.         文學文本的條件(與俄國形式主義的主張恰好相反)並不內在於文本之中。所謂的文學性,乃是存在於帶給讀者的身分認定的「效果」之中,即讓讀者認為,「我們是被選中的讀者,與形成這個社會多數派的人們屬於不同的類型」。我想,關於所有的文本,我們都可以這樣說:將讀者視為「普遍性的存在」──以此為前提的文本(比如,法律條文,牙刷的使用指南、數學教科書等等),都不是文學。相反,能使讀者確信(或誤以為)自己是「獨特的存在、被選中的存在」的文本,才是文學。


4.         所以我們可以說,世界上最為古老的文學文本是《舊約聖經》。因為我們能夠從中發現「因其獨特性而受難,源於神的選擇和救贖」這樣一種故事的原型。


5.         我只不過想指出一個平凡的事實:恰恰是凡人,才會比任何人都憎惡通俗性與平庸;恰恰是屬於那些多數派的人們,才深信「自己是少數派」。


6.         只要是有意識的作家,為了「釐清自己所棲身的世界構造」,就會不斷地去描寫被排斥的體驗。所以,作家們本能地知道,即使獲得了世俗的名聲,但為了保持文學家的身分,將自己置身於「被排斥的一方」也是必要的行動。


7.         的確如高橋所說,文本需要一個「只有透過我這個固有的肉體──對我自身而言,也是被幾乎無法選擇的環境所造就的固有肉體──才能達到的」「自由的語言世界」。這就是文學的生理現象。


8.         我們的理解是,所謂比較文學,即是將「某個共同體以集團形式加以抑制的東西」作為「資料」,從中抽取出「某個語言共同體所特有的體驗世界的方式」這樣一種學術方法。


只要滿足了上述條件,比較文學就有可能成為這樣一種學問:與作為「對自己思考流程本身進行逆向反省」的哲學、作為「對已經轉變為性的自身欲望結構進行反省」的精神分析、作為「對自我中心的自我擴張欲進行反省」的女權政治學、以及後殖民主義的政治學等等,緊密聯繫在一起,並能和他們進行具有建設性的對話及論爭。                             1999.04.25


 


<引發食慾的評論>


1.         這裡,村上為「評論」下了個定義:「我所謂的評論,應該能夠引發人們對被評論對象的『食慾』」。


2.         而「引發食慾的評論」卻絕非如此。它是以「謎題」為軸心的一種陳述。它是一種閱讀方式,將整本書看作是包藏著「謎題」的文本去展開閱讀。


3.         在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找到線索去感受文學的雅興──只有這樣的讀者,才可能成為寫出「引發食慾的評論」的作者。


4.         評論有兩種類型,即聚焦於「未知」的評論和把重心放在「已知」上的評論。不管評論對象是文學作品也好,活生生的人也好,其類型都不會發生變化。


5.         「也罷也罷。所謂世間就是這麼回事了。」──像這種如同出自大雜院老人似的洞察,大都是由「縮減型、還原型」批評法所支撐著的。


 


<村上春樹恐懼症>


1.         在我們的自我評價和來自社會的外部評價之間必然存在著落差。


只要這個落差沒有嚴重失衡,就不會帶來危害。


高於外部評價的自我評價能夠防止自我厭惡的產生,而高於自我評價的外部評價亦能激勵人的上進心。


2.         羞愧感──請原諒我用這種費解的說法,還算是其中「保持著均衡的不平衡」了。


這與「爽快的落敗」、「生氣勃勃的死法」、「帶著溫暖的冷漠」之類的東西頗為相似。


「保持著均衡的不平衡」,這是我在人類的道德中評價最高的品質之一。


2006.03.12


 


<村上春樹為什麼被文藝評論家厭惡呢?>


1.         如果說真的存在著所謂作家的最大野心,那麼一定是:在沒有公開「作家是什麼人種」、「母語是什麼語言」、「信仰何種宗教」、「政治信條又是什麼」等表面資訊的情況下,其作品依然受到眾多讀者的喜愛,並被反覆閱讀。


我就是這樣認為的。


2.         村上春樹旨在成為無國籍的作家,這恐怕是事實。然而,「無國籍的作家」與「世界性的作家」,兩者相距千里。評論家為何不把他們的知性資源投入到解析這「千里之遙的差距」中去呢?                       2006.12.15


 


<關於「極度欠缺的東西」>


1.         收錄於加藤《村上春樹論集I》(若草書房,2006年)的開篇之作<自閉與鎖國──村上春樹之《尋羊冒險記》>,寫於1982年《尋羊冒險記》剛剛出版之後。也許是加藤所撰寫的第一篇村上春樹論吧。


文中,加藤注意到《尋羊冒險記》在結構上的瑕疵,批評得相當嚴厲。然而,這一批評並非為了得出「所以說這部作品不行」的結論,而是為了邁向更高層次的問題所必經的途徑。這個更高層次的問題就是:如果為了使小說得以成立而導致無法避免這瑕疵,那麼,它又是在何種狀況的要求下產生的呢?


我贊同這樣的評論態度。先把作品的優劣放在一旁,而去關注另一個事實:一方面有非這樣寫不可的作者,另一方面又有對這一文本產生深切共鳴的讀者。這時,我們不妨去試著探尋:「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情況呢?」顯然,這一發問就在暫時不對作品本身做出定性評價的情況下,作為一個基本的文學性問題得到了確立。


2.         為什麼既成的評論不去指出這部小說中顯而易見的瑕疵呢?


加藤所看到的是,這部小說中的登場人物沒有「對立」和「動作」。在這部小說中,「人不是活著的」。


這裡肯定欠缺某種東西。可是,沒有一位評論家指出這一點(或者說指不出來)。


於是加藤這樣問:


「有人批判說,村上的小說中,人與人之間沒有對立。我也這樣認為。那裏的的確確極度欠缺著某種東西。然而,儘管這樣說有點奇妙,村上究竟是否從自己的這種欠缺中有所斬獲呢?


村上的欠缺,能夠回歸於村上。會是這樣的一種欠缺嗎?


在我看來,這只不過是日本社會之欠缺的投影罷了。正因為他過於敏銳,日本社會才會以純粹化後的型態投射在他身上。」


3.         正如加藤所說,若是在「敏銳的作家」所創作出的作品中出現了某種「極度欠缺的事物」,那麼,它一定是在迂迴地象徵著包括作家、評論家和讀者在內,所有人的世界中都「欠缺」的東西。


4.         真正「敏銳的作家」並不去描寫在他那個時代過量存在的東西。因為即使是寫了,也無濟於事。即使把拜金主義的薪水階層描寫得栩栩如生,即使把情感發育遲緩的荒唐青年的日常生活敘述得細緻入微,此類作品也無法給讀者帶來深刻的感動。(會發出讚嘆的,也就只有文學獎的評審委員了。)


真正優秀的作家會去描寫的,是那個時代過度缺乏的東西,是人們尚未意識到欠缺的東西,以及尚未察覺到這種欠缺感的事實對時代特性的決定作用。比如,這個社會的「影子」。


5.         如果作家想從自己所處的「語境」中抽身逃離,那麼,他會做些什麼呢?柯波拉置身於經歷了越南戰爭的美國社會這一「語境」中,為了追尋越戰對美國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他所採用的方法就是「毫無保留地」、「不加任何控制和挑選,以完全打開快門的狀態」,去「全面表現」「恐懼、瘋狂、感覺、道德上進退兩難的局面」。加藤寫道,這種方法實際上行之有效,且村上春樹也顯示出了「對這種悖論的理解」。不停留在任何安定的處境中,「全面表現」作家本人所置身的混亂與窘境──柯波拉的這種方法大概與村上作品也有相通之處。在<自閉與鎖國>一文中留下這樣的暗示後,加藤就此擱筆。


6.         我們所能了解的是,村上春樹並非那種專門描寫諸如「與全共鬥的訣別」或「八O年代城市生活的空虛」等本土主題的本土作家。毫無疑問,自處女作發表之時起,村上春樹的目標便直指「世界文學」,而這完全超出了她出道時的那些評論家們的想像範圍。


但是,這種「野心」並非即時內在於作品本身之中。而只有將它置於隨著後續作品群而建構起來的「前後語境」之中時,方能揭示出其作品潛含著這樣的「企圖」。


7.         回到最初的問題。為什麼村上春樹的小說在世界上廣受愛戴?


其原因在於,他的小說中「極度欠缺的」東西,並非僅限於廿世紀8090年代日本這一本土地域所特有的闕如,而是我們大家所生存的整個世界所欠缺的東西。我就是這樣認為的。


村上春樹並不是因為證明了「我知道並能體驗的事物,他人也知道並能體驗」這一點而獲得世界性的。而是透過描述「我所不知並無法體驗的事物,他人也不知且無法體驗」這一點,才獲得了世界性的。


我們所「共同欠缺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就是某種儘管「不存在」,但卻深切而強烈影響著我們這些生者的行為舉止和每一個判斷的東西。直截了當說,就是「死者們的逼近」這一闕如性的現實。


在這個世界上,生者與生者發生關聯的方式各不相同。然而,死者「以與存在不同的方式」(autrement qu’être)去影響生者的方法,在世界各地都是相同的。因為「不存在之物」絕對不會被「存在的語法」,換言之,即被各自的「語境」或「國語」所侵襲。


村上春樹在他的小說中,從頭到尾都描述著死者以闕如的方式支配著生者的生存方式這一主題,而且是一直都只描寫了這個主題。他從未選擇過此外的主題,這種甚至於有點過剩的節制(這一點確實存在)提高了村上文學的純度,給他文學的世界性提供了保障。


 


樹論:內田 V.S 村上 (下)


摘錄自:內田樹 著,楊偉、蔣葳 譯,《當心村上春樹》。台北:時報,2009。





<詩人與評論家>


1.         詩人會想,我必須用今天送來的魚做一道菜。姑且用手上的材料來做菜的,就是詩人。而大聲訓斥說,這點寒磣的東西哪能做出菜來的,則是評論家。


2.         用朱利安.傑恩斯的話來說,就是日復一日打理各種材質的魚,在此過程中,人逐漸開始用「右腦」來處理魚了。即使一邊聊天、聽音樂,根本不看手的動作,也能乾淨俐落地把魚打理停當。


3.         我想,為村上春樹的創作技巧奠基的,正是他在「Peter Cat」的吧檯裡,一邊陪著客人閒聊,一邊播放唱片,調酒、烹製料理、敲打收銀機的經歷吧。


4.         安原顯作為靠薪水過活的人,又身為評論家,終究也沒能理解「融入身體的創作技巧」的價值。


5.         在他的眼裡,村上春樹的作品不過是「依靠技巧而製造出的商品」而已。


批判村上春樹的評論家在這一點上大都口徑一致。


「僅憑技巧在寫作。」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他是作家。


首先要有技術,而材料都是「現成」的。


對那些並非自己的訂貨,而是「送上門來」的材料一一處置。正因為如此,才能做出無人見過的、超越想像的料理。


6.         如果有人想知道,先有文學理論,再據此寫出的小說是怎樣的一種東西,那不妨去讀一讀莫里斯.布朗修的小說。(我能想像出的地獄光景之一,便是被孤伶伶地丟棄在無人島上,而只有莫里斯.布朗修的小說相伴身邊;而我能想像到的極樂光景之一,便是被孤伶伶地丟棄在無人島上,只有莫里斯.布朗修的評論相伴身邊。)                                 2003.03.13


 


<關於被批判>


1.         然而,「知道自己是一個即使對自身的知與不知也只能做出不完善推斷的人」,這才是向著「更加準確的推斷」步步邁進的唯一確實的途徑。


反省中不存在著無限的倒退。


 


<日本的小說能夠重生嗎?>


1.         日本知識界正處於「各自逃生(sauve qui peut)」這樣一種前線已經崩潰的狀態。在明確這一點之後,我們做出了充滿希望的預言:「下個時代新秩序」的起點就如同「從前線敗下陣來的殘餘兵力的集合地點」,或是「遇難船隻的船員們收集漂浮物所組成的筏子」一般,而這一起點或許會在2005年初初露崢嶸。


2.         經歷了近代一百年歷史的「日本小說」正在走向終結,而肩負著讓它獲得重生這一使命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上述兩位作家(橋本治、高僑源一郎)以及另外一人──村上春樹。


 


<村上春樹與冷酷異境>


1.         「村上春樹小說的主題究竟是什麼呢?」


「這個嘛,吉岡同學,就是『邪惡力量乃是存在的。』」


2.         「我」並不是冒險性的人物,也沒有世俗的野心。只是一個喜歡美味的啤酒和美味的通心粉、喜歡爵士樂和熨燙衣物的普通青年(逐漸變為中年)。他所渴望的,僅僅是不被任何人惡意地捉弄,就像手藝人一樣規規矩矩做好託付給自己的工作,過一種「正正經經的生活」。


3.         想來,這都是因為我們的精神無法忍受「沒有意義」這個事實。


4.         我們也毫不例外,像「被老虎鉗夾過的貓爪」那樣「毫無意義,又殘忍至極」的經歷,或許就在下一個轉角處等著我們。


我認為,也許只有生活在這種危機預感中的人,才懂得像鏟雪之類「一點點積累世間善行」的工作有多麼重要,才能「在富有格調的酒吧裡所啜飲的冰鎮啤酒的絕佳風味」中,發現無可替代的快樂。   Meets Regional  2002.03


 


<守護燈塔的人>


1.         「港口城市」:邊境線的開放性、燈塔


2.         「異族」:踏上前往異鄉的旅程,並非那種「預計會回歸的旅程」,即不是為了有一天回到故鄉,向人們講述自己神奇的冒險經歷,而是一種「不再回歸的旅程」。選擇這種旅程的人們便可稱之為「異族」。           2005.04.11


 


「三大港口城市作家」


1.         我對「大都市」的定義是:「其他城市、其他國家的人能在這裡毫無隔膜地生活。」換言之,也可以說它是「包含著『異國』的地方」。


2.         在日本,長久以來,大都市都有著一個非常容易理解的指標。那就是「中華街」的存在。我擅自把擁有「中華街」的城市認定為「大都市」。


按照我的定義,日本擁有三個大都市:橫濱、神戶,還有長崎。


3.         這些都是三大都是透過向「外部」開放,將「異國」引入內部,從而使自身充滿活力的證明。換句話說,這三大都市皆是「通風良好的城市」。


4.         這三大都市代表了我們這輩人的幾位作家的出身地。


神戶有村上春樹和高橋源一郎,橫濱有矢作俊彥,而長崎則有村上龍。


                                                            1999.04.11


 


<一部推薦給三十至四十多歲的女性看的作品──《神的孩子都在跳舞》>


1.         不為人知的一點點善意和奮不顧身的日常努力,支撐著我們宇宙的秩序與和平。村上春樹的這種「宇宙論工作觀」總是能帶給我勇氣。     2006.12.07


 


<故鄉,身在遠方思念>


1.         所謂「面帶微笑一起生活的家人」,「其本身」是並不存在的。它只能以「曾經存在過」的方式,呈現於回憶之中。世上現存的家人只有兩類:一是「糾纏在身邊,叫人膩煩的家人」,二是「相隔兩地,悲歌低吟的家人」。室生犀星奉勸我們儘可能選擇後者。


2.         穩定而恆久的東西是無法將人們聚合在一起的。


或許有很多人都對此抱有誤解,可事實上,我們受到某種東西強烈的吸引,並且緊緊地黏附上去,乃是因為它會不斷推移、毀損,並逐漸消失。


3.         只有在會失去的東西裡我們才能感受到美。只有在會失去的東西裡我們才能發現美。


不僅限於「美」。大凡我們認為「具有價值」的一切,都是由其本質上的「無常」性來加以保障的。


就是這麼回事。「只有失去,方能發揮作用的東西」才具有價值,這便是人類社會的規則。


對「那個人的缺席」感到「失落」的人,就是那個人的「家人」。


這種失落感的存在與否,與在法律上有無親屬關係和血緣關係並不搭界。


因為這是我新鮮出爐的想法,不曾聽說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難道諸位不這麼想嗎?家庭的條件,並非「共生」和「充足」,而是「失落」和「缺位」。


4.         「也就是說,成為家庭一員的資格,並非當他存在時能感覺到他的『存在』。而是當他不在時,大家能夠感覺到他的『不在』。就是這麼回事吧。」


5.         使人相信某物曾經存在過的最好辦法,就是悲吟「已經失去了它。」因而,我們近乎執拗地吟唱「逝去的戀情」,讚頌「溜走的青春」,詠歎「喪失的故鄉」。透過這些「悲哀的歌謠」,「戀情」、「青春」、「故鄉」才得以深深扎根於我們的記憶中,就儼然這些東西真真切切存在過一般。(即使在它們屬於並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偽造記憶之時),其不復歸來這一點也肯定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們才能百感交集地吟唱它們。


6.         下面就談談結論:所謂家庭,乃是一種制度,把在悲嘆中緬懷某人缺席的人們聚合在一起。


因而,家庭本就不是為了使成員們贏得幸福,並滿足他們的欲望而存在的。家庭不具備這樣的功能,我們也不應該指望它具備這種功能。


它,是當人身在遠方時悲歌低吟的對象。


而且,它是將齊聲吟唱這首歌的人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制度。


                                            Meets Regional  2003.01


 


<百分之百的女孩與韋伯式的直覺>


1.         此番我不能不再次認識到,名叫馬克思.韋伯的人的確堪稱了不起的人物。或許讀者會說,事到如今才領悟到這一點,又能如何呢?


他在處理問題時運用的「手法」非常嚴謹緻密。


他不是事先設定好一個「體系」,然後再根據它來對資料進行取捨,而總是循著資料的整合性很可能發生破綻的那條模糊的「縫合線」,逐漸呈現出能夠對它做出說明的「體系」輪廓(這一點與馬克思也是一脈相承的。)


2.         所謂「知性的節度」,就意味著一種無能感,即「自己也無法說清,我為什麼會如此聰明」。


關於「我為什麼會這樣聰明」,之所以有很多人都能洋洋自得的列舉出各種理由,這是因為他們還停留在「能夠說明緣由的聰明程度(不,毋寧說是愚蠢程度)」上的緣故。


像韋伯、馬克思、佛洛伊德、列維納斯那種層次的人,乃是一些聰明到能夠真切咀嚼到「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聰明」這樣一種「無能感」的人物。(我認為是這樣,但畢竟不清楚,所以就姑且算是一種想像吧。)


「儘管我能夠做出解釋,但對於為何我能夠進行解釋,確是無法進行解釋的。」


在整個世界史上都堪稱智者的聰明人之所以開始轉而寫出具有節制感的文章,就是因為他們被這種無能感所糾纏的緣故。(我以為如此,但畢竟沒有當過聰明人,所以還是懵懵懂懂的。)


3.         「我無奈地凝眸注視著一生中唯一的幸福機遇從身旁逃走。」──說著這句旁白的人,就是那個「作為敘事者的我」。這個「我」對我出生後產生的所有體驗、情感和思考無不熟知,而且對此後將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也無所不曉。                                                     2005.07.28


 


<後記>


1.         在小說中有兩種向量同時發生作用,一種是使得故事完結、形式完善的向量,另一種是把故事的架構加以解體,在混沌中碎裂散落的向量。而小說恐怕就建立在指向秩序的力量和指向混沌的力量間,所產生的劇烈纠葛的平衡之上。指向混沌的誘惑越是強烈,故事的結構就越是堅實而端整,而指向秩序的向心力越是強大,那麼,故事就越是會產生扭曲和裂紋。優秀的小說總是讓秩序和無秩序保持抗衡狀態,從而用那種緊張感來魅惑讀者。


2.         倘如作家自身沒有對統合這兩個故事的更大的世界有一種切實的感覺,那麼,就不可能按照順序,同步描寫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


我們不是共有某個存在之物,而是共有不能擁有某個東西的事態。在「不能」這一點上,人類被超時空的維繫在了一起。


為了讓讀者切實感覺到,沒有存在於那裡的東西的確「沒有存在於那裡」,技術乃是必不可少的東西。


只有當一個原本不可能有關的世界與另一個世界架起橋樑的時候,我們才會明白,在那裏存在著一個只有用那種方法才能窺見的巨大間隙。而給村上作品的世界性提供保障的,正是讓我們感知到某個東西出現闕如的卓越技術。


而這也是我透過本書的論證,所姑且達成的結論。              2007.07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