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0月 03, 2010

旁聽「臺灣現代劇場的複數史觀」的感想一二




本日旁聽了「臺灣現代劇場的複數史觀」上午時段的五篇論文發表,其中前三篇在此不做討論。這裡的心得感想主要針對後兩篇,也就是于善祿的<臺灣現代劇場的他者凝視與詮釋政治>以及馬奎元的<禁忌與壓抑-試論台灣現代劇場中身體的某些現象>。其中個人覺得最有趣也最期待的其實正是馬奎元的論文發表與龔卓軍的評論,對馬奎元論文的好奇導因於他師承陳芳英老師門下,而主辦單位這回竟然延請龔卓軍與馬奎元對談劇場身體論,這件事其實實在太有趣了,容後秉告。


 


首先先談談于善祿的論文。于善祿的論文內容在此不作介紹,直接從閱讀之後進入心得感想。于善祿的此篇論文雖說是在處理一類中國學者對台灣劇場界的研究貧乏以及意識形態先導的問題,于善祿謂之「他者的凝視」。但實際上這篇論文真正觸及的,似乎還就只是眾所周知的「大中國主義」及其對台灣的偏狹詮釋。


 


這樣說有兩點理由,第一:在下並不認為于善祿真的在處理有關「他者」的理論問題,因為中國學者對台灣劇場的研究觀察,應當不是一種所謂的「他者的凝視」;第二:于善祿論文主要在批評中國學者在學術層面對台灣劇場研究的粗疏、不嚴謹及其背後的大中國文化惡質統戰。


 


在我看來,其實于善祿所熱切想要表達的,應當不是在文化批評或精神分析領域的所謂的「他者」的批判,而更像是一種他文中所提及的:「文化統戰」的政治批判。倘若從這個角度來看,其實這篇論文從頭到尾只講了一件事,就是:「以劇場研究為例,在政治上,中國一直努力對台灣進行各種層面的統戰。」


 


事實上,上面這件事,是一件眾所周知的事,不需要知道中國戲劇界如何研究台灣劇場也可以充分了解並感受到「中國一直努力對台灣進行各種層面的統戰」。因此問題絕不只是這樣而已,論文也絕不僅是同語反覆一遍而已。作為一篇論文,我更加期待的,不是學者告訴我們「中國一直努力對台灣進行各種層面的統戰」,而是學者能不能從像中國這樣一個既經典又嚴密的國家機器控制底下,找出有別於官方的不同的聲音?


 


相較於當代藝術界的討論,于善祿論劇場的角度與視野,看來相對守舊與封閉。這裡當然指得是「面對中國所謂的前衛藝術運動」這方面,譬如85新潮美術運動、北京798的發展過程、中國第五代以後的年輕電影導演對台灣電影的談論等等,我們期待劇場學者所做的,當然不是告訴我們中共官方主張什麼,而是希望類似像于善祿這樣的學者,能不能替我們勾勒出一個比較具體的中國前衛劇場對台灣「凝視」的景觀?難道真的沒有嗎?中國自從改革開放以後,流行音樂、美術、電影、文學……等等,就我們所知,跟台灣之間似乎都存在著某種地下秘密反政府式交流的革命味道,相當興奮的!難道這都不在于善祿的視野之內?


 


同樣也是眾所周知的是:中共不僅是文藝戲劇,可以說是全方位的、全面性的控制著整個國家機器,也就是說,只要是組織化的、可出版的、可演出的、可發聲的、能被外國人(包括台灣)聽見的,其實都是官方同意的。這一點我想至今依然都很明確。也就是說,于善祿論文中所主要研究的標的:林克歡或田本相,他們及他們的整個研究範圍,難道不屬於這個國家檢查的體制之內嗎?我可以這樣想:其實我們今天在于善祿論文中所看到的研究標的,多少都是中國那種典型的、好似「黨意志-國家利益-各種組織」的「三位一體」式的範本,這樣的研究標的的選擇,我個人認為對於在理解新問題方面,意義不大,如果說有種特殊而重要的意義存在的話,那可能就是重深了一遍中國對台灣的政治立場。


 


以上是針對于善祿論文的研究標的的一些感想,再來是對於他所提到的所謂「他者」也有一點想法。


 


事實上,這篇論文讀來,其實看不太到何需使用「他者」這個術語(夾槓)?理由在於,中國與台灣的關係,是所謂的「self/ the otherOther)」「自我/他者」的關係嗎?


 


或許因為于善祿可能曾經是劉紀蕙的學生,因此可能會有種精神分析文化研究的學術用語習慣,但在這篇論文中,我實在是不太理解為何中國學者對台灣劇場的想像式(于善祿的說法)學術研究,就是一種「他者凝視」?我不太了解這裡于善祿所謂的「他者」,是一種「令人作嘔想要排除的他者」、還是一種「令人欣羨進而想要認同的他者」、或是一種「近乎是語言本質的無意識結構的大他者」?


 


我想或許是這樣,其實無關乎「他者」,于善祿在這裡很明確想要表達的,應該就是一種中國對台灣連在研究理解層面上都相對霸道無知的文化統戰意識形態現象,這種現象是于善祿所主要要針砭之處,我想這樣來理解應該比用「他者」這樣的象徵性修辭來得簡單明瞭,無論如何,字詞不重要,主要還是希望我沒有誤會了于善祿的用心。或許,再容我連想一種或許……,于善祿這裡所謂的「他者」,應該正是一種「令人恐懼的他者」吧!(笑)


 


 


 


下面接著想說的,是我個人認為今天上午最有趣的一場發表,也就是馬奎元的思考和龔卓軍的對談。


 


在這裡我必須說,馬奎元的論文真的在處理「問題」,也就是所謂的當「身體論」甚囂塵上、變成幾乎是談劇場或做劇場的某種理所當然,而!問題通常也就出現在這種「理所當然」之中,我認為,學者或具有學術能力的評論者,正是要在這種一切都「很正常」的狀況中,去指出某個的「其實很怪異」。


 


我想,再進入馬奎元的論文思考前,先說一下這場對談的交鋒之處!


 


請容我先簡單這樣描述:「馬奎元和龔卓軍針對『身體論』的對談,剛好激發出了『身體論』的兩個向度:其一,以劇場身體論為代表的某種『如何將身體奉獻給劇場』;其二,以當代藝術界討論的某種所謂的『越界美學』的『如何通過藝術身體回到人』」這剛好是今天龔卓軍對馬奎元論文之回應所發生的最令人振奮之處!


 


馬奎元這篇論文中,明確提出了幾個相當重要的思考點,譬如「在一個『禁忌與壓抑』的人類學平台上,劇場中的身體如何與社會中的身體交流?」、以及「在熱衷身體論的劇場氣氛中,『非/反語言』、『非/反敘事』未必就是『身體的上場』」、以及「劇場制式空間對觀眾身體以及敘事本身的制約」(像是一種『場所約束』)。


 


在這些問題的基礎上,真正令人振奮的,並不是學者馬奎元寫出了學術論文討論它們,而是台灣劇場工作者有了一些明確的方向可以參考!譬如大家都在模仿麵包魁儡;大家都在下鄉走演;大家都在搞環境、搞科技;大家都在所謂的「回歸身體」,但!難道這樣就是創造了嗎?就是避免劇場終結了嗎?說起來,如果有所謂的西方文化中的「戲劇V.S劇場/語言V.S身體」的巨大裂變,那我們在台灣的這些劇場工作者,到底是在「回應這些西方文化的裂變」還是在「模仿他們的解決之道」?我認為這個問題真是需要劇場工作者好好思考的問題,否則用竹竿棉布糊出一個八丈高的媽祖去遊街,又如何了呢?只是這樣而已嗎?


 


在龔卓軍的回應中,我們看到了劇場研究者經常容易陷落進的「二元論述」,譬如馬奎元提出禁忌與壓抑在台灣小劇場運動發展中,被不斷碰觸與探索於是發展出了獨立的身體;而龔卓軍則反問:這種立基在「壓抑/解放」二元對立的論述,真的解決了什麼問題嗎?因為經過對壓抑的掙脫,於是真的獲得解放了嗎?龔卓軍提到傅柯說過:如果說運用裸露以犯禁來達到所謂解放,那結果是真獲得了什麼解放嗎?資本邏輯的運作本身不就是這樣嗎?再者,對於從語言過渡到身體的這個劇場革命,龔卓軍也提出了:如果說身體取代了語言而上場,那眼前的問題會變成:倘若西方對身體的壓抑來自於形上學的傳統,那現在是否是要將「身體」提高到形上學的傳統位置?這確實一針見血地刺中了許多劇場工作者的信仰核心,我相信就馬奎元論文中所提到幾脈台灣小劇場的發展,某種有意或無意地將身體上綱到形上學式的神聖位置者,不在少數!甚至還源源不絕地吸收了很多的信眾!而這些信眾,是否真的應該好好想想龔卓軍的這個回應?


馬奎元提出了一個在下認為很重要的觀念,也就是「『非/反語言』、『非/反敘事』未必就是『身體的上場』」,連繫著上一個問題,這真的更加是一個當前台灣劇場工作者需要好好反省的問題,理由在於:「擁抱非語言」、「反對敘事」會不會只是因為自身思考或論述的無能為力?因而躲進某種叫做「身體論」的保護傘底下取暖?這種狀況相當可能,大家只要看看馬奎元論文中所提到的那些倡導「非語言/反敘事/回歸身體」的劇場大師或哲學家,哪一位不是「擅長掌握語言」的?哪一位不是「理路異常清晰」的?哪一位不是「飽讀經書」的?在這一點上,我認為龔卓軍的回應評論中,有觸及到這個問題,龔卓軍說,如果我們不將語言和身體以二元對立的方式來認識或思考,那我建議,是不是其實可以從一個現代性的核心,也就是「自我」與「個體性」的層面來看待……。以我的理解,我認為誠如尤金.巴巴說的:「是你需要劇場而不是劇場需要你」,劇場工作者是不是可以回到做為一個追求自我現代性價值的角度來看待身體這件事,而不要將身體論視作一種圭臬、一種不二法門、一種奉獻……。這樣說或許言重了,但不可否認地,台灣劇場中,確然有種瀰漫自80年代小劇場運動遺風幽靈的那種神祕祭壇氣氛,然後以某種奉獻自身的信仰心情,投入其中……。而有時候,理論家會變得就像是祭壇邊上等著吃的饕客,嘴裡邊留著興奮的口涎、邊評論著哪部分肉的肉質鮮美。


 


講到這裡或許有點誇張,不過在興奮於馬奎元和龔卓軍的思想對談之後,我個人倒是有一點小小的想法想要提出,也就是說,譬如我最近關心的從「石油的故事」到「全球反恐戰爭」,再到最近這陣子的「國際貨幣大戰」,我想,龔卓軍提到的傅柯所說的那個:「真有什麼解放嗎?資本運作本身不就是這樣的嗎?」或許可以作為延續思考的起點。


 


我的意思是說,當世界全面走向類似大前研一所提出的「Four “I”」,造成了無國界、無疆域的當代全球經濟體制,劇場中的身體……還適合用某種「身/心」、「語言/欲望」等詞彙來思考嗎?不管做為劇場工作者或者劇場研究者,在面對全球性的文創資本運作的當前世界(台灣也跟進得很熱絡、很快),一種非常非常細緻的市場消費運作正幾乎全面掌控著我們得無論「社會的身體」或者「劇場中的身體」,包括馬奎元所提到的那種「空間」喔!我在想,或許可以這樣想:當今的「身體」,無法從非語言、非敘事、或者知覺、或者無器官身體、或者欲望機器來思考,而必須從一個市場經濟的消費體系運作來思考,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的所謂「身體」,如果不是躲到山裡面隱居的話,那就無可避免受到消費市場的細緻規劃,即便是環保、反資本主義、反戰、反WTO,其實都好像會無意識地、無人稱地被規劃進整個全球經濟的消費體系當中,遑論一個劇團,一個演員,是如何受到觀眾、票房、評論、行銷、受歡迎的程度……等等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當然,做為一位旁聽的觀眾,我也只是自己說說心得感想,很多東西也都只是個想法,絕對是不能跟寫一篇論文的心血相比的,所以還是要再次感謝于善祿和馬奎元兩位先生願意分享他們的論文心血,也因為有他們的論文,才能引導出觀眾更多的思考,也才能真正啟動觀眾的「身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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